压切长谷部来到这座本丸时,这里已经初具规模.
“我名为压切长谷部.只要是主的命令,无论什么都为您完成.”
付丧神睁开眼,说完自己被时之政府设定好的程式化台词后,开始仔细得观察眼前约莫是自己新主人的人.
女孩并未着他记忆中审神者常规的巫女服,而是穿着些他没见过的服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白到毫无血色,眼底的乌青十分显眼,连巨大的眼镜框架都遮挡不住.
她拿着刀帐看了许久,才抬起头眯眼看向长谷部.“额…压切长谷部,打刀对吧?”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称呼我为长谷部.”
“啊好的,长谷部君.我这儿没啥规矩,你自己随便想干啥都行.不懂的就问蜂须贺.”审神者拍了拍站在她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蜂须贺虎彻,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外走.“或者问青江也行.不过,唔…感觉你…你还是问蜂须贺吧.我睡觉去了.晚安~”
“额,晚安主上.”
煤发打刀下意识地回应了审神者的话,尽管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跟紫发付丧神简单地问了个好,跟在同僚身后走出锻刀室,一出门就看到走廊上的挂钟,刚刚指向上午九点.
‘晚安???’
这就是压切长谷部对于自己主君的第一印象——一个身体状态堪忧,不穿巫女服的奇怪审神者.
长谷部很快就熟悉了这座本丸,但他自第一面后便再也没机会与审神者说上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转移装置旁能看到几眼少女,也有些时候是在手入室隔壁的私人治疗室.付丧神渐渐开始有些无所适从,并不单纯因为对于主君的陌生,更因为被锻出后的日子有些太过闲暇.
审神者的运气似乎很好.长谷部显现时本丸内已经有了不少太刀,甚至大太刀.理所应当,那些最要紧的战事都交给了他们.连审神者最亲信的蜂须贺虎彻和笑面青江都鲜少出阵,更轮不到没和主说过几句话的他了.长谷部倒不是振多热衷于战斗的刀剑,只是作为实战刀当然还是更愿意上战场,何况在本丸他也悠闲到完全无事可做.这座本丸和他记忆中时政所告知的本丸大相径庭,付丧神们对家主毫无君臣敬意,审神者终日不见踪影,连本该每日安排的当番表,都被蜂须贺告知说可以按自己喜好认领完成.就这样,长谷部除了偶尔收到指令前往江户时代的简单合战场,大部分时候都闲在道场找烛台切或宗三切磋,得以打发时间.
再次有机会与审神者交流,是几周后.压切长谷部从大坂冬之阵归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药研通知说审神者找他,不敢让主人多等,他只能匆忙卸下战甲往天守阁赶.长谷部没去过天守阁,但那栋三层小楼在普遍只有两层建筑的本丸里十分显眼.古时将军都爱把天守阁修得高且瞩目,从而彰显自己的权利.看来他的新主人也一样.
“主,打扰了.听闻您唤我?”
“长谷部君是吧?你进来吧.”
付丧神跪在屋外,得到准许后缓缓拉开纸门,然后往前挪了挪,仍然跪在门边,低埋着头.“啊,你直接进来啊.干嘛?”长谷部听到少女的声音,有点疑惑地抬起头.审神者坐在桌后,脸和身子被电子屏幕挡了个七七八八.她从自己身后抓了个坐垫往斜前方一丢,又催促几句“我又不会刀解了你,这么怕我干嘛?”
“不敢,只是怕太过冒犯主上……”
“我不是刚见你的时候说了没规矩嘛!干嘛啊…搞得跟我像喜欢计较的老太婆一样.你不是跟光忠以前认识嘛?没听他说过我是个啥样的人么?”
长谷部摇摇头,脱了鞋走到软垫前跪坐下,不忘把自己搭在榻上的外套下摆捋好.他现在终于有机会再好好看看审神者的样子了.头发不同于之前那般凌乱,乖顺的垂在背后和胸前,过长的发尾落在草榻.脸色比那日要好上许多,但仍然有些白的不健康.黑眼圈倒是没什么变化,甚至更深了.
“长谷部君应该特化了吧?”
“是的,今日战斗结束后明显感觉到变强了不少.”
“啊估计的差不多…那我给你更新一下刀帐.”审神者边说边站起来,往书柜走.长谷部看到她穿着条酒红色的长裙,裙摆一直到小腿中央,光裸的双足和脚踝也跟脸上一样是透着冷感的白.“啧…放哪儿去了来着…哎呦,都跟药研说了别收,别收,收了我找不到找.就不该找他当近侍.”
女孩边翻箱倒柜边嘀咕,这才提醒了压切长谷部这室内还少了个本该出现的角色.“您现在的近侍不在么?”
“不在啊.之前让药研当了一阵,但是马上要派队伍去三条大桥了,夜战都是短刀主力,他哪有功夫给我当近侍.现在暂时还没人找我应聘呢.啊找到了找到了!我自己找的话…估计歌仙吧.啊,但是不知道他答不答应啊,每次当近侍听我忙烦了爆粗口他都坐不住.”审神者抱着刀帐本回到桌前,翻到一百一十八页.
“不…答应?您委任的近侍可以不答应的么…?!应聘又是……”
“当然啊.”女孩执起毛笔沾了沾墨,看着不远处满脸疑惑的长谷部,才想起补充.“蜂须贺没告诉你么?近侍跟当番一样,要是乐意的直接来找我应聘就好啦.我很少安排,而且安排了,如果不想干可以拒绝的啊.”
“额,大概是我忘记问了,您请见谅.”
长谷部的刃生观被这过于随意的委派机制刷新了.看来烛台切跟他说的审神者几乎不要求他们任何事不是开玩笑.
之后便是审神者一边询问长谷部特化后自身的各项状态,一边记着笔下的刀帐.长谷部坐得并不远,略微抬头就能看清对方写得内容.审神者握笔的姿势还算标准,但不管是字迹还是书写的速度都看得出十分生疏,落笔总是会带些迟疑然后弄得纸张上晕出一小点墨渍.付丧神就看着女孩笨拙地记录竟也得了趣,直到对方记完刀帐抬起头时,长谷部才想起收回自己略显不敬地注视.
“我弄完了~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可以走啦.”审神者并没有注意到长谷部急忙收回的视线,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把折扇,朝刀帐扇着风努力加速墨迹干涸,嘴上也还吹着气.
“您方才说…还没人找您应聘.那我可以,应聘这个近侍么?”
审神者闻言抬头,自己不过几面之缘的刀剑男士在垫上跪坐得笔直,烟灰短发几撮挡在眼前,遮住她还没来得及注意到的浅紫色瞳眸.审神者把手中东西放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对着长谷部笑了笑.“好啊,当然可以.”
就这样,压切长谷部当上了本丸的近侍,他还是鲜少出阵,但至少有了事做.这名在诸位同僚口中才能窥得一二的主上,形象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审神者不爱写字,或许这是长谷部看她记刀帐那天就该猜到的事实.在现世养成的习惯让她几乎所有公文都用电脑处理,也只有每位付丧神的刀帐会难得的翻出纸笔记录.审神者作息很混乱,凌晨两点睡醒爬起来干活是寻常事.审神者还很矛盾,每天喝着各种咖啡因超标苦到发涩的饮品,却喜欢在晚餐之后跟短刀门抢甜品.
但在长谷部看来,审神者最大的特点是有求必应.尽管她本人从不承认,但女孩其实是个足称得上细心温柔的人.加州清光失手摔碎了指甲油,第二天就会出现一瓶崭新的.被次郎太刀叫着喝酒永远作陪,即使操劳了整天公务.左文字两兄弟无意中流露出对兄长的思念,她就没日没夜地往阿津賀志山跑.她总说自己什么都无所谓,但总能敏锐察觉到刀剑男士们的需求.
面对这样的审神者,长谷部第一次对她提出请求,是在担任近侍一月后.本丸的部屋分配大多根据三类,同刀派的兄弟,同旧主或是同类刀种.压切长谷部显现后一直是和左文字两兄弟同住,其他的旧同僚都为粟田口,这样的房间分配并不奇怪.可是小夜性格沉默,自己与宗三关系也确实说不上太好,再加上终有一日他们的大哥江雪左文字会显现.长谷部总觉得自己住在那儿有些尴尬.尽管鹤丸,烛台切与大俱利也基本都是旧时,但那屋总归是挂着伊达刀的招牌.付丧神思索几天,最终还是向审神者提出了需要一间新部屋的申请.
主君的支吾在长谷部预想之内,最近本丸财政紧缺又并无空房.但他是永远为主分忧的压切长谷部,他早就想好了解决方案.本丸的部屋几乎都在二楼,一层大多都是公共设施.而天守阁一楼六叠半的和室,因为比邻浴场嘈杂,一直闲置着堆放杂物,是长谷部新房间的最佳选择.
“把楼下的杂物间腾出来就好,这样也比较方便过来.”
也比较方便照顾您.
审神者痛快的答应下来,没几日长谷部就搬进了他的新房.他呆在审神者身边的时间由此变得更多,并在不久后,第一次进到了天守阁的三楼.
那是时空局针对战力扩充计划召开的会议,灵力A+以上的审神者都必须前往.审神者早在五天前就告诉长谷部当天无论如何都必须把她叫起来,长谷部也早早地站在楼梯上敲门呼唤主上,但半晌过去,屋内愣是半点动静都没发出.煤发打刀最终,还是只能说着“失礼了”推开天守阁三楼的门.
审神者并没有像她的其他同事一样,把天守阁修成前后殿的传统样式,而是盖了两层,楼下用于平日办公,楼上则是她的居所.长谷部不确定此前是否有其他的付丧神进入过闺阁,但不可否认,他此时内心充斥着兴奋与不安.
缝隙带来些光源又随着关上的门消失.打刀不俗的夜视力此时在漆黑的屋内起了作用.长谷部终于知道为何再怎么敲门里面都没有反应,也终于知道了审神者是如何在正午十二点入睡的.三楼所有窗户前都装着密不透风的遮光窗帘,布下的隔音结界令棉袜踩在木地板上的摩擦声都静得足以听清.
“主上…?起床了,主上.”长谷部站在离床边三步的地方,鉴于礼数没再往前.不过他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只能看到被子里的人似乎被惊扰,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煤发付丧神没法,只能走近蹲下.“主,您该起床了.不然会议要迟到了.”
“唔…?”
“今天要去时政本部开会,您还记得么?”
被沿下乱糟糟的脑袋探了出来,半眯着眼看向噪音的源头,睡意朦胧中审神者只能通过声音依稀分辨出是谁.“嗯…长谷部…?”
“是我.主,您该起来了.”
长谷部仍耐心得半蹲在床头,睡眼惺忪的女孩盯着自己思索良久,最终确认是自己后反而又把头缩回了被褥里.“困…我再睡一会儿.”
“您已经比您定好的时间多睡了半小时了…再不起来真的要迟到了,主.”
“我好困啊…长谷部是坏人…好困……”
近侍先生被突如其来的撒娇埋怨弄得哭笑不得.继续思考怎样在不违背主命的情况下把赖床的家主叫起来,被子里就又传来了闷闷的声响.“我起我起…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被打发出去的长谷部在自己的矮桌前坐了不到五分钟,还迷糊着的审神者就皱着眉头下了楼.她胳膊上搭着千早服,手上还跟腰前的绯袴系带做着搏斗.女孩系完腰带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耳垂的饰品取下随手丢在桌上,左右打量着似乎在寻找什么.“额…蜂须贺呢?帮我叫一下他吧.”
“蜂须贺最近都有出阵任务,您忘了么?”
审神者与回答自己的长谷部面面相觑.她叹了口气,在杂乱的桌上找出一把梳子.不过她反着手也没给自己梳几下就没了耐心,“啧”了声,选择求助长谷部.“帮我弄一下吧,长谷部君.”打刀应声走近,接过了梳子.他不是位会在意自己形象的付丧神,打理头发这种事情绝不擅长.不过他没想到审神者留着如瀑长发也不会自己收拾,看来都是拜托她那位精致的初始刀.
“絵元結么?”
“嗯.”
凌乱的发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难打理,长谷部拿着木梳从头顶顺到发尾,没几下长发就柔顺的像上好绸缎.他用皮筋扎住它们,拿着和纸绕在束住的地方,最后系上纸绳和丈长.长谷部并不娴熟,理所应当地绑得有些歪.他想再做些调整,审神者却先他一步站了起来.她披上千早,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外走,快到门口时踮着脚转过身,看向长谷部.束发被惯性甩到了胸前,黑白红的素色衬得她亮眼,女孩巧笑嫣然.
“快走吧~不是说要迟到了嘛?”
那是长谷部第一次看见审神者穿巫女服,第一次看到她像一名真正的神子.
审神者很喜欢太刀.她会跟着粟田口的短刀们一起喊一期一振一期哥.本丸内所有的事务都可以任凭刀剑男士们自行挑选完成,唯独厨房的所有权被她强行指派给了烛台切光忠.甚至在第一部队首次缴获鹤丸国永班师时,审神者还在庭院内就注入灵力显现了白发太刀,台词都没说完就冲进鹤丸的怀抱,给了对方个结结实实的大惊吓.
太刀们也似乎格外青睐审神者.长谷部显现时本丸内就已经有了小狐丸,令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另一振三条太刀,也在长谷部就任近侍不久后来到了本丸.尽管审神者自责让宗三和小夜等了太久,江雪左文字最终还是在盛夏显现到来.很快,审神者的目标就只剩下了在三条大桥才有可能缴获的明石国行.
压切长谷部不是不能理解审神者喜欢太刀.毕竟他们都年代久远,刃反优雅,刃纹华丽,肉身也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美男.但看着家主日以继夜得亲自出阵往三条大桥跑,长谷部还是忍不住内心翻腾.
审神者是实战派,长谷部却至今仍未知道她擅长的武器和战斗方式.付丧神一次次地看着主君的身形从转移装置前消失,再出现,永远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短刀们伤势通常都不重,可审神者总是会先帮他们手入注入灵力,再乖乖回自己的治疗室.
压切长谷部起初没有放弃询问审神者战斗的详情,女孩脸颊沾着血污笑得龇牙咧嘴,不管怎么问都说是自己太弱了,不够小心.去逼问药研或博多为何没有保护好主,也只会得到叹气和摇头.这种感觉太无力了.他是付丧神,没有违抗审神者的权利.他没法阻止审神者出阵.但他不愿意接受自己连审神者战斗时到底经历了什么都无法知晓.自己是她的近侍,可是自己除了审神者是罕见的S+灵力储备以外什么都不知道.本丸里大多都是和自己一样未同主公上过战场的付丧神,少数见过她战斗的刀剑男士又对这件事闭口不谈.长谷部无数次看着审神者被远没有自己身形宽厚的短刀们扛回来,自己只能当个局外的旁观者.
转眼第二年深冬,长谷部望不到尽头的苦痛在少女国家的农历新年前终于结束了.煤发打刀算准时间一如往日在庭院等待.审神者在一众短刀中出现,他拿着早就备好的大衣迎上去.在那之前,长谷部就已看到了审神者怀里那振刀柄处坠着白流苏的刃——她期许已久的明石国行.
“嘶——好冷好冷!谢谢长谷部君~”
“我帮您拿着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长谷部深知审神者还要去帮短刀手入,想帮忙接过分量不轻的太刀本体,却被对方一口回绝. 女孩抱着太刀往手入室一路小跑,付丧神抿紧唇跟在身后.
审神者小腿和胳膊上有几个刀伤,止住了血但依然伤口外翻裸露着皮肉.其实这伤在她出阵三条大桥以来,仅仅算得上轻的.长谷部跟着家主一言不发,她帮短刀打粉时都没舍得放下那振太刀,单手一直握着.注入完灵力也没去给自己包扎,而是直接跑回了天守阁.
刀剑被她放在了榻榻米上,审神者迫不及待开始注入灵力.亮金色的光团逐渐扩大,伴随着飘落的花瓣显出一个清晰的人影.
“你好,打扰咯.我叫明石国行,请多多关照.嘛,别对我——”
“明石!!天啊!你终于来了!萤丸和爱染都等你大半年了,走走走我带你去来派的房间.”
“啊,至少让我把台词说完嘛…萤丸已经在了么?那可太好了.”
和当初鹤丸初到时一样的热情拥抱.长谷部站在门边没进屋内,但也看得一清二楚.“我最近应该不会出阵了,不用你帮我分担公文啦~长谷部君.”审神者走到门外,语气中都透露着欢快,眼睛都快笑眯成两轮新月.接着削瘦的紫发付丧神也走了出来,站在审神者边上,两人的镜片反射着同样的光.长谷部想劝审神者先处理伤口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帮您分忧是应该的.”
压切长谷部第一次,如此地想逃离他的主身边.
长谷部在明石显现的同月,终于等来了审神者与自己协同出阵.
队伍的组成是自己和宗三,和泉守,歌仙,还有物吉贞宗与鲶尾藤四郎两振胁差.地点是审神者早就去过无数次的镰仓时代厚樫山.这个队伍里除了歌仙外都是第一次和审神者一同出战,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激动.长谷部嘱咐完兴奋的聒噪胁差们,就拨动了传送装置的开关.
再睁眼便是八月的骄阳.长谷部用灵力召出三国黑翻身而上,审神者踩着另一幅脚蹬也想上来,他这才发现胯下皮鞍和以前的不同.“长谷部君拉我一把.在池田屋的记忆带着打胁们夜战打习惯了,都好久没骑马了.”女孩坐了上来,胸脯紧贴着长谷部后背.他反应过来这是个特制的双人马鞍.“往东南方向走吧.我叫你停就停哦,长谷部君.”
“停,把我放下来吧.”
行军半晌,审神者唐突说道.长谷部虽然很疑惑,但还是勒住缰绳,让她下了马.审神者落地之后并没动,而是等到后续的几骑付丧神接连赶到后,才对着所有人开口.“你们鹤翼吧.长谷部君你正常对位先找溯行军的打刀,其他人无视胁差,直接砍短刀就行.去吧.”除了歌仙兼定以外,其他付丧神都感到不解.两军冲锋怎么还有无视敌人的道理?但家主既安排了,也只能服从.几振刀剑男士夹着马肚就往敌军的方向走,原野上又只剩下了审神者和长谷部.
“您不上来么?”
“我不用,你赶紧去吧.等下打完让他们继续往东南走,你回来接我一下.凭借长谷部君的机动,应该很快就会追上大家.”
长谷部犹豫再三,最终怕自己的迟疑危及到同僚安全,才拍马往大部队的方向赶.没出多远就听到了身后主君安慰自己的大喊.“真的没事啦!我可是实战派审神者诶!”“实战派”这三个字困扰了压切长谷部太久,即使来到了战场上也还迷雾重重.不过他马上就会知道了.
煤发打刀一马当先,果不其然已能看到就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敌打也向自己冲来.战局拉近,他惊讶地发现溯行军竟然不是他们常规觉得能用鹤翼克制的横队阵型,而是逆行阵.眼下也思考不了更多了,长谷部迅速地把本体换到左手,握柄横挥出鞘.“锵!”金属与金属相撞的嗡鸣,横斩被敌人反手挡下.长谷部想出其不意砍下这一刀,但没想到敌军的力量比他预估的要强,一时间刃抵着刃僵持不下.忽然,一股令人生畏的杀气从付丧神身后袭来,他想低头去躲已来不及,那股气浪蹭着他的头顶飞过,直接穿过了跟自己拼刀而无法闪躲的溯行军.斗笠下的红光熄灭,眼前的打刀在顷刻粉碎.
压切长谷部终于懂了家主实战派的含义,以及她到底以何武器战斗.少见的灵力过剩审神者,会在战场上用灵力给刀剑男士们加持增益,或控制住敌军以便更迅速结束战斗.家主比他们还要简单粗暴,直接把灵力压缩为有形的能量攻击,远隔数里也能精准取敌性命.这样的战斗方式不仅对灵力消耗巨大,还要求施法者的精神控制力也得极高.几乎整个时空局麾下都找不到第二个如此战斗的实战派,倒也符合审神者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
付丧神赶到战局中场时,刚好看到气刃将最后一振敌胁从中划开,化为黑红色的粉尘消失在空中.‘难怪可以无视胁差.’长谷部不禁在心里感叹审神者的计算精妙.其他同僚很快也到了,长谷部传递完指令,赶忙掉头去接审神者.
之后接连消灭了四五波敌军,战斗的过程也都大抵相同.女孩总会给出有别于付丧神常规判断的阵型指令,但战斗效率都出奇的高.审神者基本每次都会帮助刀剑男士消灭一到两振敌刀,几轮战斗下来,长谷部本体上系着的刀装愣是连裂纹都没产生.
他更奇怪为何审神者每次从三条大桥回来都一身伤了,京都的溯行军战斗力非常强么?长谷部正心不在焉琢磨着,突然被审神者骂得脏话拉回注意力.之前还阳光明媚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乌云笼罩,蓝紫色的闪电高频烁动,震耳雷声接踵,预示着不详.
“操,所有人!!回头!赶紧的!我不说停别停!!万一开战队形用方阵!”
“主?”长谷部听完就调转马头往回奔.雷声越来越大,他感觉到审神者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没事,检非违使而已.妈的!运气不好…等下你先去找敌方太刀,最好能跟物吉或者鲶尾二刀开眼干掉他.别动带头盔的枪,千万别去找他!”煤发打刀很少听到审神者如此严肃说一件事.女孩深呼吸平稳着自己的心跳,吐纳时还不断小声念叨着.“没事,你们不会受伤的,没事……”
雷电越来越近,仿佛要在他们头顶劈下.长谷部能感觉到身后的威压与他的距离正在逐渐缩小.“放我下来吧,跑不掉了.长谷部君记住!千万别去招惹戴头盔的那振枪,交给我就好.”长谷部沉默着让马停下,审神者跳了下去.其他付丧神看到审神者下马也停了下来.女孩闭着眼,面对敌军冲来的方向,声音不响但足以让她的每振刀剑听见.
“去吧,方阵.别硬碰硬,迂回优先.”
马蹄声再次响起,长谷部心中燃起面对强敌时的亢奋,可更多还是对于审神者的担忧.战局一触即发,他已经能看清敌军身上燃烧着的青蓝色火焰.
“我的刀刃是防不住的!”
他没有等到胁差的配合,先一步劈向了敌阵中央的太刀.这一下没被防住,但仅仅击碎了对方身上的骇人骨刺.敌太怒嚎一声,砍向长谷部,刀镡下的金球顿时碎了一枚.他想着审神者尽快干掉的委托,没回防而是顺势下挥,本体压切进敌人的肩铠,刃身直接斩断了敌方的胸腹.
眼下战线没有之前几场战斗拉的那么长,长谷部能观察到所有人的位置.宗三和歌仙刚消灭掉乱发的敌枪,和泉守和两振胁差正与另一名纠缠.审神者的弹雨向着身着狩衣的敌军倾泻,爆炸消散后,骑着小云雀的歌仙已经给奄奄一息的薙刀补上了最后一击.除开审神者嘱咐不要动的那振枪外,还剩一名大太.煤发打刀环顾四周,想清除剩余的敌,却惊恐地发现,敌军正在飞速向审神者冲去.
长谷部勒紧缰绳想回撤救主,那两名检非违使虽未骑马却脚程极快,就像道青色闪电向主上奔去.审神者站在那里没有动,单手置与眼前挥动着,一道道冲击波随之飞出,撞在敌枪甲胄上,震得它降低了追击速度.可魁梧大太已冲到她身前,巨大刀身眼看就要将她横为两半,带着雷的刃已经划开了她的腰腹.审神者没躲,只是侧身移了两步,抬起整条胳膊猛地向上推,一股气刃呼啸而过,瞬间割开了敌人的左胸.
“主!!!”
大太身形消散,压切长谷部看清了审神者侧腰上硕长刀伤,鲜血喷涌染红了她水色的上衣.但审神者仍没有逃走,她左手捂着自己的骇人伤口,右手依然定在头前维持着凝结灵力的施法姿势.检非违使距离她已只有几步距离,散着寒气的枪头直至审神者心房.
都说自己是刀剑男士中排得上号的迅捷,但长谷部此时只恨自己速度不能再快一些.违抗主命已经不重要了,他也完全没考虑过自己是否是那名检非违使的对手.他现在无论如何只想赶上那杆长枪.
“不!主!!!”
自己喊出声的瞬间,长谷部也听到了枪刃刺破肉体的“噗嗤”声.他看到审神者微微倾斜了上身,然后一根针般的东西从自己耳畔飞过,贴着下颚线蹭出血痕.敌枪头颅正中间似乎是眉心的地方,有一个难以察觉的孔洞.然后检非违使化为粉末散开,黑云也渐渐消失.仿佛刚才的战斗都是海市蜃楼带来的噩梦.
大部队赶到时,长谷部已经撕下了自己肩搭的圣带给审神者两处伤口做好了简单包扎,可血色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晕染着布料.“主上!我们赶紧撤退吧!现在没有敌人,可以转移.”
“西北方,这次阿津賀志山时间溯行军的本阵.长谷部君扶我上去,我们速战速决.”
审神者在长谷部的震惊下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往马的方向走.更令煤发打刀震惊的,是歌仙兼定的反应.这振平日里连主君晒太阳都要督促的文系名刀,竟然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掉头就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您的伤势都这样了!不能继续战斗了!”
“啧,都本阵跟前了,杀完算了!我暂时封住了痛感,没事的.这样灵力消耗很大的啊!赶紧走!”审神者抓着马背上的皮具,说话声音都在抖,很难让人觉得她感受不到疼痛.她看长谷部僵着没反应,又皱着眉补了句.“压切长谷部国重!快点,扶我上去.”
付丧神咬着牙最终向主命妥协.说是扶,但他基本是把审神者抱到马上的.女孩抱着他的腰,双手捏着他身前的衬衣褶皱几乎快把织物抠破.带着温度的血液浸透了长谷部的背,他能感觉到那些热量正在缓慢褪去.“我不会把您放下来的,说什么都不会.”煤发打刀的声音沉得吓人,审神者知道她百依百顺的近侍生气了.
“没事…就这样吧.你通知下其他人,鱼鳞出击……”
对阵主力军的战斗理所应当更为险恶.审神者因为在马背上颠簸,无法专心汇聚灵力攻击,只能击出些灵弹辅助刀剑男士们补刀.双方鏖战几个来回,付丧神们都刀装尽碎受了伤.而先前挨了检非违使一下的压切长谷部,更是浑身血污像渴饮着鲜血的魔刃,高喊出将我主的仇敌斩杀殆尽,砍下最后一枚敌将的头颅.
溯行军被屠尽的下一秒,审神者就发动了转移.光影闪转,画面已是本丸庭园.女孩一回到本丸就解除了自己用于止疼的封印,钻心痛楚立马让她叫骂出声,紧接着她被煤发付丧神横抱起,往私人治疗室跑.
“药研呢?!快把药研叫来!”
满身赤色的主从二人奔行过大半个本丸.别说药研了,连明石国行听闻都赶去探望.审神者已经很久没有伤得这么重了,治疗室被围得水泄不通,最后还是药研藤四郎说有碍医治,才把付丧神都轰走,只留下了他自己和长谷部.
“怎么伤成这样?”
“点儿背.遇着检非没跑掉…操!嘶——!疼疼疼!轻点…药哥手下留情……”药研正用镊子和剪刀清除掉被雷刃烧焦的黑肉,焦褐的硬物被从皮肉上剪下,整个房间内除了审神者的惨叫还充斥着股恶心的糊味.“啊啊啊!好他妈疼!操!药哥我错了药哥!呃啊啊!”
“说错了有什么用?大将又不会改.”沉稳的短刀边摇头边专心手上的工作.床边摆着的水盆很快就变成了不透明的颜色.他本想让一旁的长谷部去换盆水,但看着旧同僚也是一身伤痕好不到哪儿去的样子,还是自己来吧.
“长谷部君…不去手入么?我没事的,嘶…真的.”
“我就在这儿.我是您的近侍,我该陪着您.”长谷部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审神者,抖到连牙齿都在颤栗,虚汗布满她的额头.看得煤发打刀比战场上敌人砍中自己还要疼.
审神者舍不得长谷部带着伤陪在这儿,但想到刚才被自己触怒的近侍,也没忍心强行下令驱逐他.
药研很快回来了,继续去除家主身上阻碍愈合的焦黑部分.水换到第四盆,短刀终于剔完了全部死肉,接着给伤口撒上加速生长的药粉.良药苦口利于病,这种药粉也理所应当有着强刺激性.审神者痛得别说喊哥了,都快认除了石切丸的第二个爹了.等到上完药,少女的冷汗已经打湿了整个枕头.然而药研藤四郎曾让她无比着迷的低音炮,说出了令她绝望的话.
“大将,这得缝针啊.不然伤口会感染的.”
审神者咽了口唾沫,认命地举起胳膊卡在嘴里.长谷部见势便卷起袖子,把自己的手臂伸了过来.“主上,咬我吧.”女孩犹豫了会儿,眼看药研已经拿着消毒好的针线走了过来,只能放任自己咬住打刀小臂.
“大将准备好了么?我开始缝了.”
女孩确实想控制住别咬伤长谷部,但是疼是真他妈的疼啊.等到最后一针穿过皮肤,审神者已经整个人虚脱在床上.她松开口,满怀歉意地看着长谷部臂上被咬破皮的牙印.“对不起啊…长谷部君.要不,你就在这儿我给你手入?”
“没事,付丧神即使伤到肉体也不会恶化,我过几日再手入都行.您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审神者听罢不再强求,努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让忧心忡忡的近侍先生好受点,却不料引出他更困惑的疑问.“主上为什么…在笑?为什么主上都伤成这样了,疼得话都快说不出口了,还要笑啊?!”
似乎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审神者笑得更欢了.勾起的嘴角颤抖着保持弧度,眼里竟也有难以忽视的笑意.
“那,长谷部是为什么…在战场上受伤时,也会笑呢?”
压切长谷部被问得哑口无言.
审神者就任时还不及二八.这是长谷部在某次女孩胃疼,被烛台切和石切丸联名禁酒后才迟迟得知的事.当时他足足惊讶了好几天,毕竟审神者无论从身高,身材,脸蛋还是处世性格,都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而且时政委任的审神者中,不乏灵力高强但稚气未脱的孩童,他们大多需要频繁往返现世,兼顾自己的学业.可她却很少回去,被问起也只说自己闲得很,不如多为捍卫历史做做贡献.
就是这样一个,平时连逢年过节都不回现世的审神者,却有过两次不辞而别.
第一次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走了四个多月.在黄昏庭院的转移装置旁,跟正月的新雪一同到来.她拎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付丧神们围住.审神者边说冷边给大家道歉,刀剑男士们簇拥着她来到了闲置已久的大广间.
审神者把她带回的箱子摊开,里面全部都是送给付丧神们的礼物.温润的牛角梳给了小狐丸,粉水晶耳坠送了宗三,成套的护发油被她的初始刀和初锻刀收下,每振短刀都领到了从未尝过的精致点心,鹤丸国永收到的礼物是个伪装成零食的桶装整蛊道具.她还带了好几瓶西洋烈酒,不过倒不是送给次郎的,而是说放在厨房大家都能享用.审神者就像个迟到的圣诞老人,分发礼物的盛会持续到各家兄长们催促短刀回去休息才结束.她几乎给每刃都准备了礼品,只有长谷部没有收到属于他的.
‘能等到主上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礼物,其他不重要.’压切长谷部这样告诉自己,跟着一蹦一跳的家主回到天守阁.审神者回屋没有上楼休息或是坐下忙工作,而且面对着付丧神把自己浑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个遍.
“啊啊啊找到了找到了!给.”
递到长谷部手上的是个暗金色的丝绒方盒.打开它,里面躺着一对袖扣.“怎么样?我自己做的.”
“您…自己做的?”
“对啊,我在现世一直喜欢收集宝石.这次在家里收拾的时候,看到这两颗就感觉很配长谷部君,就做了对袖扣,是纯银的.”审神者凑上前,拉着长谷部的手把风衣袖口撸起,拿起枚银饰放在衬衫袖子上比划给他看.“我很早之前就觉得长谷部君的眼睛像尖晶石呢,那种罕见的紫色尖晶石.怎么样,喜欢嘛?”
“喜欢,非常喜欢.”长谷部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回答时,说的是袖扣还是人.
第二次的时间长谷部记得非常清楚.两年八个月,整整两年零八个月.
长谷部已经不记得那时候是怎么度过的了.最开始本丸渐渐恐慌时,他还会不耐烦地安慰其他付丧神,主上就跟先前一样,没几个月就会回来了.随着季节交替轮换了一整个循环,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审神者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他不清楚为什么时空局没来回收这个两年多没有主人的本丸,也不清楚他们是如何撑住没有暗堕的.或许是因为这座本丸的审神者是她吧,永远特立独行的她.
压切长谷部只记得审神者是深夜回来的.自己第不知道多少次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干脆上楼去收整天守阁.煤发打刀仗着夜视力好,也没开灯,免得其他同僚看见天守阁亮了误以为审神者回来,空欢喜一场.
他擦拭着桌上的小物件,再把它们摆回原位.身后的脚步声就这样突兀的响起.长谷部以为是其他失眠的付丧神,他转过身,看到的却是月光下穿着轻质纱裙的审神者.红叶香插从他手中跌落摔得粉碎,压切长谷部差点忘了说自己的御迎台词.
“您回來了,我长谷部,一直…一直在等待主上的……”
“对不起,长谷部.我回来晚了,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
“欢迎回家,主.”
停摆了两年多的本丸重新开始运作起来.审神者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和大家打招呼,就先收到了1596年的来电,带着歌仙兼定和其他付丧神风风火火地赶往庆长熊本.两年多不见,女孩的独特战法依旧,甚至更精湛了.她带着两振丰后国行平的新刀剑回来时,难得的只有腿肚处有道骨尾抽击所致的伤痕.
傍晚的欢迎会在大广间举行.审神者没像多年前回来时一样,给所有人挑选礼物,但也还记得给短刀们带了不少点心.她似乎没有什么改变.杯盏交错间,长谷部看着审神者亲昵地搂着青江的肩开玩笑,忽然这么觉得.做她的家臣已数载,女孩仿佛与他们一样是不受时光掌控的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痕迹,性格也一如最初那般跳脱不羁,藏匿好杀伐果断的本性.
审神者那晚喝了很多酒,如果不是煤发打刀和石切丸一起用近乎手合的方式制止住了其他付丧神的起哄,估计她还能喝更多.平时哪儿哪儿都管着审神者的蜂须贺现在倒是成了劝酒的一方.
少女没至于不省人事,但也绝对是醉了.长谷部抱着她往天守阁走.醉鬼喋喋不休地说着古今念诵的和歌自己也都知道不少,才不像歌仙说的大大咧咧不懂风雅,边嚷嚷还边抬手在付丧神脸上揉来揉去.弄得长谷部都没法专心看路.他是真的想像解决醉酒闹事的不动行光时一样,把家主往肩上一扛,但终究觉得冒犯,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她公主抱回去.
用背推开三楼的门,长谷部已经不像多年前第一次进这间房时那般忐忑.审神者离开后他早习惯将这里和二楼一起打扫.
“我的房间怎么变这么干净了!?”女孩不安分地晃来晃去到处看,若不是长谷部反应快她脑袋都差点撞墙上.审神者爱喝酒懂喝酒,酒量向来不错,但这回煤发付丧神是确信她绝对醉的不轻.明明昨天已经回来睡了一觉,事到如今才发现寝屋被收拾过也太迟了.
“您不在的时候我帮您打扫过了.”
事实证明,醉鬼会有什么举动没人能预测.审神者听完,竟然可怜巴巴地望着长谷部,嘟着嘴落下几滴泪来.“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进女孩子的卧室呢…长谷部好过分…人家卧室都被长谷部看光了啦……”过于震撼,太震撼了.长谷部非常想吐槽自己早多少年前就进过您的卧室了,以及您日常状态并没有作为女孩子的自觉啊!但是大脑完全不受控制地被眼前景象给牵着走.审神者泪眼汪汪盯着自己,咬着红润下唇,还时不时哼唧抽泣着,显得格外委屈.
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上正窝在自己怀里哭着撒娇,这画面杀伤力也太大了!
压切长谷部内心反复交替着“太可爱”与“大不敬”两个想法.把审神者轻柔地放在床榻上,像哄小孩儿似的软着声调哄她.眼泪好不容易止住了,家主又搂着他的脖子不放他走.“我不困…不想睡……”
“已经凌晨了.您一早就收到来电出阵去了,现在该休息了.”
然而醉鬼是绝不会乖乖听话的.审神者搂着他脖子的手不仅没撒开,还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坐起来,往长谷部怀里靠.被酒精带起高热的脸颊贴上付丧神的,少女找到了降温的方式就不愿离开,细腻肌肤蹭着打刀的清隽侧脸来回磨蹭.“还是你们最好…只有你们永远不会讨厌我对不对……”带着鼻音的软糯咕哝飘进长谷部耳内,“太可爱”终于彻底把他脑中的“大不敬”念头一脚踹飞.他颤抖着抱住审神者的腰,把她完全圈入自己怀中.煤发打刀觉得自己快被心跳声震聋了,身体也跟着一同升温.
“它为什么不冰了!?”长谷部的脸很快就和女孩的一样烫.审神者放开了他的脖子,指着付丧神的脸理直气壮问道.“冰冰的比较舒服……”
“主,我去给您拿冰袋?”他是真的拿审神者没办法.尽管很不情愿,但长谷部还是松开了抱着主公腰肢的手.‘毕竟樱吹雪把主上的寝屋弄得乱七八糟可不好.’他这么想着,就准备出门去取冰袋.刚站起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扯住了衣角,仰头望着自己的审神者欲泣泫然.
“别走…陪着我,国重…..”
屋内骤然就飘下了几片花瓣落到女孩头上.
压切长谷部关上门后,首件事就是捂住自己通红的脸.不知道明天睡醒审神者还记不记得这些事,他当然是更希望家主不记得.甚至恨不得自己也喝个烂醉,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以免羞愧难当把自己压切了.但长谷部舍不得.
审神者不是没喊过他国重.她喜欢喊付丧神们的铭,特别是在万屋或者时空局这种有多振同源刀剑在的地方.但长谷部还是忍不住反复琢磨家主刚才唤自己的那声国重.
煤发打刀很快就入睡了,但他却少见的做了梦,准确说是噩梦.
雷声轰鸣,黑云蔽日.狰狞的枪身贯穿了肩头,女孩喷出大口鲜血,长刃将她剖开,甚至掉落了一地肠脏.可审神者依然强行绽出笑容,气若游丝地向自己提问.“国重…是为什么…在战场上受伤时,也会笑呢…?”
长谷部醒来时一背的冷汗湿透了褥垫.他耳畔还是那个问题,但他依然,无法给出答案.
审神者回来后,本丸内的刀就没齐过.基本就是轮番无缝出门修行.
“长谷部想去修行么?”
煤发付丧神帮审神者端了下午茶回来,就听见她没头没尾这么说.主君回来后本丸很快就回到正轨,付丧神们休战多年再执行时政新下达的任务也毫无挑战,唯一的问题就是用于修行的装束和纸笔供不应求.“不是必需品不够么?”
“最近还行,还有两套.”审神者插起一小块小豆长光做的精致练切塞进嘴里,又喝了口茶.长谷部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长谷部如果去修行…估计会见到织田信长吧?”
付丧神听到这个话题皱了皱眉.他看到审神者手边是宗三左文字寄回来的书信,默不作声点了头.
“好像一直都没跟长谷部说过.我啊…其实还挺喜欢信长公的.”
“主上?!那种男人为什么值得您——”
“他这种人不也挺好.活得明白,活得洒脱.尾张的笨蛋也好,第六天魔王也好,从来不关心世人对他的评价.一辈子能有为自己拼死今忠的人,也有后世怎么也无法理解叛变的家臣.证明这个人的多样性啊.”女孩端着甜点小口吃着,抬头看向神色复杂的长谷部,像是不在乎付丧神痛点一样笑得没心没肺.“人类是个很虚伪的生物啊.能像信长公一样不掩盖野心,很难得哦.也就是这样一个人才能在打了胜仗之后,反而咏出‘既享有此生 岂得不灭乎’这种淡然的句子吧.我挺羡慕他的.”
“主……”
“等宗三回来了,你就去修行吧.”
来到安土的长谷部觉得他的主人或许真的料事如神.看到织田信长后,也不知为何自己的怨恨就消了大半.知道了那个男人是为了稳住黑田家才将自己赠予后,更是彻底解开了自己略显幼稚的多年心结.织田信长这个男人真的有审神者说的那么好,值得她羡慕么?长谷部在修行的最后时间总是冒出这个问题,但他已经不想去思考了.付丧神现在只想尽快,回到他的主上身边.
“压切长谷部,现已归来.我的刀刃现在只为现任主人而存在.”
“好啊!原来你以前不是刀刃只为我而存在嘛?!”长谷部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审神者的当头棒喝,一时间连该回什么都不知道.女孩看他这样儿笑得不知道多开心,冲过去就扑进付丧神的怀里.敲着他的胸铠打趣.“还行,这身挺帅的.至少护甲多了,以后受伤概率更小了.”
修行回来的长谷部并不太开心.自己虽然对于完成主命更有底气了,也能心无旁骛成为真正只属于她的刀.但实际上自己呆在审神者身边的机会却没多少.
家主回来后协同出阵的频率明显减少.普通合战场她基本都放心地窝在本丸里当甩手掌柜,也只有时政不定期派发的特殊任务才会跟着付丧神一起转移.
长谷部一方面可惜自己实力进步卓越,审神者再次亲率一定会保护好她,失了亲手断绝当年惨剧重演的机会.另一方面又真心觉得审神者考虑自身安危不出阵是好事.万幸他没被委派远征任务,每天回到本丸都还能有些时间回天守阁陪伴主上.他不在时审神者也没有任命新的近侍,就像煤发打刀开始担任她近侍之前那样,一个人解决所有工作.
自己变强了,可家主似乎并不需要他了.压切长谷部很困扰.
又是一天从阿津賀志山归来.镰仓时代的合战场对他而言已不像当初那般充满挑战,但偶遇检非违使时,长谷部面对为首的枪兵和大太刀下手总会更为凶狠,同队的付丧神里也只有宗三知道他的原因.
回到本丸.长谷部本打算跟往常一样,沐浴更衣后去找审神者.却刚转移落地就被坐在檐下品茶吃西瓜的老年太刀组们叫住,说审神者让他们回来后去天守阁汇报.一行刃脱下战甲就火急火燎往高阁赶.
“大家修行归来后,基本也适应的差不多了吧?今天狐之助送来了通知,下月初需要前往江户下町进行特殊作战.我就不派极短了,你们六个去吧.”审神者合上战报,对几振打刀说道.“还是长谷部队长,你们全权听他指挥就行.回来后咱们搞花火大会!”
煤发付丧神不免有些失落,他还以为审神者急匆召他们来,会有什么更重要的事.结果只是收集花火玉,虽然他向来主命必达,但执行特殊作战不就更难得看到主了么.长谷部悻悻跟在同僚身后准备离去.
“长谷部,我还有点事儿要跟你说.”藤色的眼睛瞬间又恢复了神采.长谷部脱了鞋走到距矮桌半米的地方坐下,把坠在榻上的后摆和圣带归整好.审神者购入了轻装后,自己在本丸里多是穿和服或内番服,像这种穿着出阵长袍的机会甚少,倒是有些像许多年前被家主唤来更新刀帐的那日.
“压切长谷部国重.”话音未落,煤发打刀已紧张地挺直了他不能再直的腰板.审神者有时会全名称呼吓唬他们,达到恶作剧的效果.但倘若真的生气了,也会这么喊.长谷部猜不透主公当下心思,只能战战兢兢地跪着当怒意处理.“你是不是喜欢我?”
“当然!我们每一位付丧神都敬爱你.我对您的喜爱更是比他们任何人都……”压切长谷部越说声音越轻.他看着审神者笑着摇了摇头,逐渐意识到审神者问得不是君臣间的相惜,而是更独属于人类这种物种的感情.涉及到更多他至今都无法确认的东西,爱别离,求不得.
“压切长谷部国重,你是不是喜欢我?”审神者又问了遍,长谷部沉默不语.他不敢答,承认么?然后自己因太过僭越而再也没机会靠近主上?否认么?但他又骗不了自己内心.付丧神双唇抿成了一条线,不愿直视女孩的眼睛.
审神者今天穿的是件短袖风琴褶衬衫.长谷部记得这件,女孩第一次穿这衣服时曾兴奋地说与自己的衬衣像,可她却很少穿.领口系了条红金配色的领带,小腿上很意外穿了一双灰褐小腿袜.她热衷赤脚,穿制服裙时也喜欢搭配到大腿的长袜,很少穿这种款式.
长谷部看着她把桌上烛台切寄回的书信叠好放进抽屉,拿出另张被叠好的信筏.审神者看着那张东西,脸色罕见地冷静.“长谷部啊…我知道我是个特别差劲的人.不管是作为主人,还是作为女性.太过任性抛下了你们两次,还天天受伤让你们担心, 这不管那不管,除了灵力强点外完完全全就是个粪审.特别是对你,长谷部.仗着你脾气好就肆无忌惮,强行拉着你赔了我这么多年.你总说只要是我的命令永远都会完成,但我其实早就抛弃过你了不是么?还是两次.这应该是你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吧…但你依然还是对我那么好.我就想着,该送什么报答你.但我实在是个无可救药到放弃自己的人,更别提去报答一位神明了.”
“我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只想到了个可能对你来说不值一提的礼物.”审神者把那张东西递到压切长谷部眼前,长出一口气笑得豁然.那张纸上写着“近侍委任书”几个字.
“如果不嫌弃浪费刀生的话…就在这上面写个任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