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大地正如这个名字一样广阔无垠.
光坐在气垫船上,看着望不到尽头的地平线.凛冽的风刮在脸上生疼,过于干燥的空气吸入鼻腔会感到发痒.原来光之波动席卷后的世界是这个样子,地面,山丘,天空,彻底白纸化,什么都不会留下.
‘什么都不会留下真好啊……’光被脑中忽然闪过的想法给吓到,又转念开始思考为何生物被光之泛滥影响不会彻底空白,而是凭借某种执念攻击同类.果然还是因为贪婪吧,对于以太的贪婪,也是生物最本能的贪婪.
“你怎么样,身体还有不适么？”放空思考没多久便引来了于里昂热的询问.毕竟自己刚脱离险些成为灵光卫的状态,就前往光属性的土地调查.出发前阿莉塞和水晶公都极力阻止,要不是修特拉证明看到光自身以太的结构已经归与正常,估计连琳都不好意思找她帮忙了.可这并不能改变此行四人除了光自己以外,谁都对她身体提心吊胆的事实.
“没有啊,我就是发发呆.”黑魔法师含糊其辞,毕竟也不能直接和同伴说自己在憧憬被光以太吞没后完全空白这种事吧？但这显然说服不了其他人,桑克瑞德明显放慢了行驶速度,余光时不时后瞟.琳也转坐过来,关切在小姑娘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故意把桑克瑞德给她梳好的烟粉长发揉乱.“真没事儿~我就是看看风景,感觉怎么走周围都是差不多的东西,觉得我们会不会迷路了.”
“确实,不管怎么走都是一片白茫茫的空地.琳,是这个方向没错吧？”桑克瑞德附和着恢复了驾驶速度.
“是的,就是前面…！我能感觉到那股活动着的光之力越来越清晰了！”琳的惊呼把大家从对光的过分担忧中拉回.枪刃使得到确认后油门即刻踩到底,虽然这船也没法风驰电掣,但很快,光就顺着琳手指的方向隐约看到一座巨大的三角形物体.“没错,就是它.”
光很难去界定那是个什么.鸟羽状的纹路长满外部,白色中夹杂着蓝金的花纹.它看起来就像个缺少甲板的巨型飞空艇,意外坠毁在纯白大地上.但光很确定,它是个生物.
“真没想到,这里竟然沉睡着这种庞然大物.”气垫船终于停下.桑克瑞德跳下船,朝着不远处的三角体感叹.即使在没有任何东西比较的情况下,也能用肉眼感受到它的庞大.
“它可没有沉睡,它已经醒过来了……”小姑娘的猜测没错.光的感知力没有修特拉敏锐,可现在还有些距离她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的以太,足以证明这家伙的强大.“没错,它可醒着呢.这么惊人的躯体需要的能量消耗非常大,如果是休眠状态那一定是让自己的以太处于最低能耗,但它现在的运转速度很快.琳,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应该是一个强大的食罪灵……但又和灵光卫有点不太一样.与其说它拥有光之力,倒不……”
“倒不如说它是光组成的,对么？”黑魔法师先发制人讲出自己的推论,琳脸上明显带着惊讶.她得意地笑了笑,继续解释.“我虽然没法看出它是由什么属性构成的,但是正常生物和人类的以太都是被装在身体这个容器中,能量在躯体的轮廓里流淌.这家伙却不一样,我能看到它的周围还有很多以太,并非四散,也是在规律地循环着.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玩意儿是它用能量构造出来的实体,并非真正的肉体.”
琳一边听一边不断点头,眼中对光的钦佩完全藏不住.猫魅也毫不谦虚,说完嘚瑟地朝她眨眨眼.桑克瑞德听完两个女孩的结论,脸色变得难看.他皱着眉一言不发,倒是沉默半天的于里昂热开了口.“本身就是光芒……那没准这家伙就是最初的食罪灵.我时常在思考着.光之泛滥究竟是怎样一种现象.黑暗消逝,在光芒急剧高涨的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认为答案应该就是在那一瞬间,诞生了最初的食罪灵……当初敏菲利亚选择在拿巴示艾兰迎击泛滥的原因,估计也是因为她感知到了最初的食罪灵正在接近的缘故吧.”
“她感知到了……这个家伙……”白发男人神情复杂起来.他盯着远方的罪魁祸首思考良久,嘴抿成了一条细线.最后点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顾虑.“要是于里昂热的推论正确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也就是说这家伙很有可能再次引发光之泛滥！”
“是的,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危机.不过,人越是在绝境之中就越能看见希望.琳……你直接感受到了那家伙的力量之后,应该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吧？”
琳闭上眼深呼吸几口,再睁眼看了看没做声的光,这才开口.“那家伙与其说是怪物,不如说更像是力量的源头,而且还是强大到可以改变世界的能量体.如果能够归我们所用的话,没准能将一切都恢复原样……”
“看来有必要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了,那就先给这个大家伙取个名吧……要是没个称呼谈论起来实在是麻烦.”桑克瑞德的表情并没有因为琳的论述放松,反而更严峻.强大到可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必然会有极大风险,他深知这次空无大地的调查,自己和于里昂热起不到太大作用,都得靠两位姑娘.对琳的担心暂且不说,光走之前的颓靡状态也没法能让他放心得下.
“伊甸…”
“这个词在妖灵语中意味着理想乡……原来如此,的确是一个包含着希望的好名字.”
“好了，就这么定了.之后还需要适合进行作战会议的场所,都来帮个忙吧,把帐篷搭起来！”桑克瑞德无所谓这个怪物叫什么,妖灵语讲座他也没真的认真听,如何安全地解决掉这玩意儿才是他最关心的.于里昂热和琳都拿着船上的行囊往空地走了,只有光还低着头愣神.枪刃使以为她又在发呆就没管,抱着包裹搬了一个来回猫魅仍站在原地没动,男人才拍了拍她的肩.“怎么了,光？不舒服吗,要不我们把营地扎好就先回去讨论,明天再来？”
“没！我在…我在思考伊甸的事情.哎呀~我最讨厌普通体力活了嘛,偷个懒都不让.走吧走吧,搭帐篷.”光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身体上的不适,只是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尴尬.桑克瑞德没多想,说了句“没事就好”便继续搬运东西.他刚转过身,光便长出口气,接着摇了摇头往扎营地的方向跑去.没跑几步,就一个以太步瞬移抱住了琳,把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说是大家一起,但基本还是桑克瑞德自己忙前忙后.毕竟其他人也没他那么丰富的野外经验,指不定手忙脚乱增加工作难度.男人搭完帐篷又准备去伊甸附近侦查,光难得毛遂自荐说一起去,却被以“这可是普通体力活.”的打趣回绝.
结果就是猫魅只能坐在帐篷里反复检查自己装备的耐久度,咒杖的魔力节点运转是否顺畅,百无聊赖,又有点莫名地心事重重.这一切都被琳看在眼里,小姑娘远比大人们想象得还要心思缜密.“光在思考什么事情么？”
“没有哦,只是单纯有点闲啦.”光笑着否认,开始翻找自己随身的巨大背包,状态过于欲盖弥彰.她掏出个和自己耳边投影一样的混色绣球头花别在琳的系带旁,又找出包开封了的金平糖递给琳.“吃嘛？”
“这是什么….？”
“金平糖！原初世界的东方传统小糖果,我爱吃甜品,这个比较方便携带.我自己做的.”光拿了颗丢进嘴里,继续打理她给琳戴上的头饰.“嘿嘿~可爱！绿色是蜜瓜的,紫色是葡萄,蓝色是薄荷.褐色的你就别吃啦！是梅酒味道的,还有点酒味呢,免得桑克瑞德污蔑我给你喝酒.”
不规则的晶体没多少水果味,含入嘴中能尝到得基本都是单纯的甜.黑魔法师接着从包里找出好几种小零食和她分享,琳都快被这种郊游氛围弄得忘记他们是来调查伊甸的了.她一直觉得光对她格外好,甚至被桑克瑞德说成宠溺.她不好意思问当事人,在妖灵乡时就去偷偷问了于里昂热,精灵说是因为敏菲利亚的原因.但小姑娘潜意识里并不这么认为.“光,你是怎么看清伊甸以太流动的轨迹的啊？我能看到能量在活动,但是根本看不出来其他东西……光好厉害.”
“我自己体内能量的运转方式比较特殊,所以我从小就喜欢观察其他生物体内的以太,看得多自然就很容易发现咯.你还小,观察得多就好啦.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点啊,你对光属性很敏感,修特拉就善于感受地脉和风脉.你也很厉害啊！你还会近战体术诶,我都完全不行.”嚼着仙子苹果派的光用言语和糖分一起安慰着琳,却还是改变不了对方妄自菲薄的状态.
“可是我…是因为曾经的敏菲利亚才获得了这样的能力,却还远远没有大家强大.”
“琳,没有人生来就是强大的,没有任何人是.”大英雄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严肃纠正着年轻女孩的想当然.“你眼中我们的强大,不仅源于阅历和学习,还有不得已的苦难.修特拉对以太超乎寻常的感知代价是她的视力,于里昂热一度被我们所有人误解成叛徒,我也曾遭遇过身体变故.阿莉塞和阿尔菲诺…他们亲手了结了再次重逢的至亲之人.琳,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说你是幸运的,你应该满足.反而我觉得,敏菲利亚给予你的能力,正是你遭受过的苦痛.正是这个能力让你之前的十年被囚禁,被追杀,感到迷茫.不是么？所以你也很强大,琳.”
光说完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她把琳抱入自己怀中,顺着女孩的长发.“我亲爱的琳啊,你可是我见过厉害的小姑娘了,还会有谁比你强大呢？好啦…你可别哭哦！不然等下桑克瑞德回来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他宝贝女儿了.”猫魅成功把还在感动和自责中的女孩逗笑.琳把眼眶里的点点泪水蹭在光胸前的衣服上,才重新坐回光身边.
“没想到大家都这么不容易……那桑克瑞德呢？他为什么用不了魔法了？我很早以前问过他,但…他都不回答.”
琳顺势抛出的问题让光脸上笑容瞬间僵硬,自己此时只后悔为何要顺口提一嘴桑克瑞德.她不想欺骗琳,她可以和任何人面不改色地撒谎但唯独不想欺骗琳,即便会涉及到自己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因为我曾——”
猫魅的耳尖抖动,比任何人都先一步听到了轻缓脚步声.
话题中心人物回来的时间恰到好处.光悬到嗓子眼的紧张被缓解,尽管她还是有些做贼心虚,胸口一直碰碰乱响个不停.不过好在,桑克瑞德并没注意到她的慌乱.
“少给琳吃甜食啊,对牙齿不好.”好父亲的第一反应果然还是好父亲,连最拿手的洞察力都得往后稍稍.光脸上不情愿地收起糖果,心底暗自窃喜.隔壁研究魔器的于里昂热听到声音也走了进来,桑克瑞德看到人到齐便开始阐述他侦查的结果.
“我查看了一下伊甸周围,看来它还没有完全睡醒,睡眼惺忪的感觉.就算我靠近它也没有反应.它周围……”男人苦笑地看着光,摊了摊手.“光所说得四散的以太我没办法确定,只能看到它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实质性物体.果然还是应该强迫你来干点体力活的,哎.”
好巧不巧涉及到女孩们刚讨论的内容,两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光用力拍着桑克瑞德的肩,或许对枪刃使来说没什么感觉,但光可是使出了她最大力气,笨拙地掩饰着尴尬.“哎呀！我的问题我的问题.都怪我平时太懒了,逃苦力这种行为太深入人心了嘛~哈哈哈.”
琳和于里昂热开始给白发男人解释如何控制伊甸来改造空无大地的环境以太,光没有加入讨论,也听得心不在焉.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为了哄琳什么堂而皇之的鬼话都说得出口,还强大源于不得已的苦痛.那些苦痛根本不是什么命运安排给他们的试炼,而是来源于她.
光一直觉得自己就是拂晓血盟的灾星.拂晓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她却不断地带给这个家灾难,不断地让它分离.从最开始沙之家的遇袭开始,一次又一次,就连琳的能力又或说诅咒,也是间接拜她所赐.哪有什么苦难啊,只是因为有个不称职的糟糕英雄罢了.光很难不让自己去回想起被桑克瑞德发现酗酒的那个夜晚,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无疑是和哈迪斯的最终决战.来到第一世界后光见到太多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挡在身前的敌人,没有人可以断言他们是错误的,只不过刚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而已.她非常想强迫自己忘掉爱梅特塞尔克告诉她的古代真相,自己多年以来究竟因为什么在战斗?加入拂晓以前她只是为了养活自己而冒险,加入拂晓以后从听从指示渐渐转变成帮助同伴,最终在不知何时成为了指引他人的人.光无法接受因为哈迪斯的陈述而动容的自己,如果自己能够理解无影的所作所为,一路走来牺牲的同伴又会作何感想？
“光你有在听吗,光？”桑克瑞德喊了两句,又把手伸到猫魅眼前晃晃,她才终于抬头有了点反应.光频繁地不在状态显然让所有人担忧.于里昂热从卡槽里随手抽出一张,卡面上是带血的铁痂.
“我没有不舒服啦！难得偶尔安静一下,你们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你们说的我都听着在啊,给琳介绍分别指引你俩希望之火的两位女性嘛.”男人们的表情都变得微妙,光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用来分散他们注意力的话题有多不应当.“对不起…我不该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抱歉.但我真的有听啦.琳说的方法绝对是可行的.她现在对光元素的控制很强,而伊甸是由纯粹的光组成的,还有中枢这种存在,就更方便琳直接进行控制了.对某种元素以太掌控力够强的人,本就可以操控单一元素构成的生物.就像玛哈暗属性强大的古法师可以直接役使妖异那样,我也可以操纵野外的火元精啊.所以琳当然没问题的.”
黑魔法师说话时,桑克瑞德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些端倪.可惜男人失败了,光还是跟平时一样,面对战斗的冷静和日常的口直心快无缝切换,找不出任何异样.“好,我相信你,也相信琳.那接下来的问题是,伊甸内部估计会有守护者或是防——”
“我先去！哎呀~偷懒了这么久终于要干活啦.”
光有些过于急迫,连桑克瑞德的话都没听完就直接往伊甸的方向走.枪刃使抓着她的手腕,光挣了半天甩不掉,莫名的开始烦躁起来.“除了让我去解决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嘛？你们不会连我的战斗力都开始质疑了吧？”
没想到大家众说纷纭,于里昂热都阻止她去内核调查.身体状态不稳定,会积攒到光芒,连黑魔法师不适合单兵作战这种理由都说出口了.光索性不再挣扎,抱臂站定朝三人挑了挑眉.“如果你们不让我进去战斗,那我跟着来空无大地到底是干嘛的？跟着观光的么.”
“光,我们只是担心你…而且没有不让你进入伊甸.”光话语里的刺被桑克瑞德听得清清楚楚,她这种状态和庆功宴那晚相差无几,她今天可没喝多.白发男人想伸手去摸光的耳根安抚,又觉得当着其他人太亲昵不妥,只能尽量让自己带着对方心平气和.“我们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支援你.”
“不行！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听到一起前往的光瞬间炸了毛,尾巴都僵硬竖起,俨然一副谁不让她单独去就和谁拼命的架势.“你们照顾好琳就行了.”
“光,我可以感知一切光芒,就能帮你预知危险.我不会有事的,而且桑克瑞德和于里昂热都会保护好我们的,不是么？”琳走到猫魅身边,踮起脚尖做出方才枪刃使想做的事,抚摸着光因怒意而颤抖的绒耳.湛蓝瞳眸比光见过的所有水晶都要纯粹.她想着自己刚还安慰小姑娘要对自身实力有信心,现在又不敢让她去战斗,实在是不像样.最终只好咬着牙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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